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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无小事
“却愿所来径,苍苍横翠微。”
传记作家李青松20年前就开始关注梁希,当时还是一名记者的他,翻开厚重的历史,邂逅了黄土地上的这一抹绿。如今, 他自己也投身林业,在位于东北的国家森防总站,面对无垠的绿色世界,梁希的许多故事,时常在他脑海闪现,其中的一个,他一直想拍一部电影——
1950年夏,林垦部两次收到西北军政委员会农林部的公函。公函称,西北拟开发小陇山森林,以供应修建天宝铁路的枕木,当时西北军政委员会主席是彭德怀。
看完这封公函,梁希的眉头紧锁,在地图前久久伫立。小陇山位于陕甘交界,林区地形险峻,北面尤甚,稠密的溪流多数向北流入渭河,而渭河一直奔腾向东投入黄河怀抱。
黄河为什么是黄的?因为黄河中游的水土流失严重,水土流失就是因为没有森林。小陇山——渭河——黄河,把这三点联系到一起,梁希仿佛看到黄河下游千千万万双眼睛都在看着小陇山,看着那片弥足珍贵的绿色。
能否找到既能解决建设铁路的枕木,又不砍伐小陇山森林的办法?梁希立即决定:去小陇山看看!
同年9月初,梁希率领一行6人的考察组离开北京到西安,先考察渭水,再到达小陇山。梁希不顾白日的山路颠簸劳累,晚上仍在油灯下做调查笔记。整整三日,梁希带着考察队早出晚归,钻密林,涉溪流,掌握了大量的第一手材料。
小陇山林地面积15万公顷,实际可利用区域内的木材蓄积量仅为54万立方米。拿到汇总数据,梁希有些激动,他用一根木棍敲了敲身边一株大树的树干:“这54万立方米的木材蓄积量,等于存在银行的老本,利用时不能用老本,而是要用利息。森林的利息是什么?就是木材生长量,这54万立方米木材的年生长量只有1.35万立方米,远远不够建天宝铁路!”
他同西北农林部的几位负责同志反复商谈,反复算账,在沟通思想的基础上,提出自己的想法——停建轻便铁路,把秦岭林场在小陇山的经营方针由伐木改变为重点护林和造林,远调东北的枕木进关,支援西北。
这在当时确是一个富有远见而又大胆的决策。梁希离开小陇山的时候,伐木场的场长找来笔墨,请他题词。梁希略加思索,挥毫而就:“却愿所来径,苍苍横翠微。”
这句话,对于小陇山来说,意味深长。这一决策与其说为西北人民保存了一片绿色,倒不如说为中华民族的血脉保住了一股清流。梁希返至西安的那天,刚好是中秋,彭德怀专程前来看望,“小陇山的事情,我完全同意你的意见。”
生命色彩
“绿化,要做到栽培农艺化,抚育园艺化;绿化,要做到木材用不完,果实吃不尽,桑茶采不了;绿化,要做到绿荫护夏,红叶迎秋。”
在湖州市区一幢普通的居民楼里,梁希的孙女梁伟华居住于此。略显拥挤的客厅里挂着一张梁希的黑白照片,已是80高龄的梁伟华,记忆的最深处,留着祖父瘦削的身影,留着祖父办公室墙上,那张大大的中国林业图。
在双林镇,最能讲故事的镇志办副主编金国梁,翻出他珍藏的30多年前出版的一本《梁希文集》,全都是关于林业建设的文章。在这几年的各方打听中,金国梁感叹梁希的低调和淡泊,就算家里的老宅,梁希也交给政府处理,支援家乡建设。
追忆梁希的故事,虽然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是黑白的照片、发黄的书页和略显模糊的回忆,但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梁希追随的事业,那是葱茏的绿色,也是伴随梁希一生的色彩。
偶然的机会,我们看到了一位作家的一句话:“梁希不成为林学家,也会成为诗人,不,梁希既是林学家,也是诗人。”读梁希的诗,似乎是认识了另一个梁希。如果说绿色是梁希生命的底色,那么,他也用饱蘸生命的颜料和澎湃的激情,一笔一画勾勒多彩人生。
也许,是一抹炽热的红——1948年,在白色恐怖的南京,身为南京中央大学教授的梁希号召学者们关心政治、争取民主,愿为新中国诞生而甘洒热血,他写道:“以身殉道一身轻,与子同仇倍有情。起看星河含曙意,愿将鲜血荐黎明。”
也许,是一抹灿烂的黄——赴小陇山考察时,从宝鸡到胡店这一段,铁路方面忘了挂走车厢,梁希和同事们由于连日奔波,困倦不堪,一进车厢便呼呼入睡,竟全然不知车厢停在原地。第二天一早,梁希坐在麻袋上,用一支铅笔头在纸片上草成一首颇为风趣的诗:“登车车不发,局促似鸡栖。一觉鸡鸣后,依然在宝鸡。”
也许,是一抹潇洒的紫——去陕西考察时,为赶时间,要在潼关夜渡黄河,他看到多位船夫操桨前行,喊号而进,水急船颠,颇为惊险而壮观,即作一首《潼关渡黄河》;“仰天大笑出潼关,滚滚洪流落照间,不许老夫心不壮,中原如此好河山。黄河东去落天涯,淘尽英雄汰尽沙,八楫中流横夕照,关东大汉唱伊哑。”
……
这就是梁希,至诚至真,至深至切。
“无山不绿,有水皆清”。梁希的理想,不就是一个关于绿色发展的中国梦?他的情怀,他的执着,他的实践,他的思想,闪耀在森林里、在绿水青山间、在广阔大地上,汇入人类生态文明的史诗中。一如故乡那株银杏树,奋力生长,万古不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