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打杀杀、来来去去,顿巴斯从未屈服
杭州网  发布时间:2023-02-24 15:29   

废土

2014年顿巴斯战争开始时,乌克兰议会的顿涅茨克代表尼古拉·列夫琴科匆匆赶回顿涅茨克市,试图搭建起双边桥梁,但他立刻被自封“人民州长”的商人古巴列夫堵在了议会大楼里,要求现任官员只有在和民兵团体协商一致的情况下才能执政。与此同时,卢甘斯克市长和北顿涅茨克市长被当地民兵武装逮捕,虽然他们只是准备前往俄罗斯。

这些民兵武装的指挥者大多来自工人和犯罪群体,除了古巴列夫外,“幽灵”旅指挥官莫兹戈沃伊是厨师兼歌手。“索马里营”指挥官托尔斯泰赫是保安,他的部队因为穿着便服、短裤和运动鞋参加阅兵,获得了“索马里”的绰号。其他民兵指挥官还有殡仪馆工人、卡车司机和私人煤矿主。上世纪90年代以来,随着大型矿场倒闭,懂技术的矿工往往自行购置设备,四处违规采矿。为了规范这些违法活动的“秩序”,黑社会组织应运而生,他们对使用枪支并不陌生。少有的例外是“东方营”指挥官霍达科夫斯基,身为乌克兰情报官员的他从部队里拉出一批特种兵,组建自己的武装。

没有人知道这些“乌合之众”如何击败了乌克兰军队的进攻,使双方回到谈判桌上,开启“明斯克进程”。2014年9月5日,乌克兰政府与顿涅茨克、卢甘斯克分离政权代表在白俄罗斯首都明斯克签订了停火协议,也就是《明斯克协议》,协议签署后,乌克兰政府同意给予两地区“特殊的自治权”,但它们依然是乌克兰领土。此后,顿巴斯地区争取“独立”的武装冲突仍断断续续进行,直到2022年2月24日,俄军正式开过边境。

乌克兰政府指控称,乌军在2014年军事行动之初取得胜利,夺回多座主要城市,但随后俄罗斯军队及雇佣兵集团介入战局,俄军军官代替“草莽英雄”直接指挥作战。俄方对此予以否认。2022年,这些遭到指控的俄军军官大多出现在乌克兰战场上,包括一度出任“特别军事行动”总指挥的苏罗维金。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2014年11月停火间隙的分离政权选举中,大多数民兵指挥官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职位。最终,矿工出身的扎哈琴科当选为“顿涅茨克人民共和国总统”,他之前是临时政府的“总理”和首席谈判代表。其他意图参选的民兵指挥官大多被提前劝阻,执意不听的古巴列夫“被莫名其妙地绑架”。他后来回忆,是车臣人把他带走的,理由是他污蔑车臣领导人卡斯特罗。前任“总理”博罗代后来宣称,扎哈琴科是俄罗斯政府的选择,目的是“展现顿巴斯领导者的草根形象”。很快,“矿工政府”与民兵武装就相看两厌。

冲突后四年,顿巴斯分离地区国内生产总值下降到2013 年水平的 39%。卢甘斯克的工业产值下降八成,顿涅茨克减半。顿涅茨克州的工业出口下降六成,卢甘斯克则接近于零。学界预计该地区“永久性有形资产”损失总价值约为 846亿美元;卫星图像显示主要城市的经济活跃度下降50%到70%。

乌克兰政府控制区的光景也不好过。2017年数据显示,顿涅茨克乌军控制区的平均工资约为战前的60%,商品零售额较2014年下跌80%。卢甘斯克州乌军控制区不太需要统计数据:乌控区最大城市北顿涅茨克周边的工业小镇,大多被政府军征用,构筑为“军事城市”。在2022年5月到7月的战事中,乌军主动收缩兵力,从北顿涅茨克一线撤出,“军事城市”没能派上用场。

在分离政权控制区,大量武装团体的存在要花费政府高昂的开支。虽然养老金发不出、失业率难以计数,为了让战争继续,“矿工政府”必须给民兵武装的人每月发放高至“数万卢布”的薪资。现实困境下,政府不得不转向寡头政治。前总统亚努科维奇及家人早早逃亡俄罗斯,但他儿子亚历山大名下的金融机构仍在分离势力控制区正常营业,派送资金。

政府、寡头与民兵武装间的矛盾很快演变为光天化日下的刺杀。拒绝加入顿涅茨克分离政权的“幽灵旅”指挥官莫兹戈沃伊转向卢甘斯克分离政权,随后于2015年5月在公路上被机枪扫射身亡。他的支持者将嫌疑人指向“卢甘斯克人民共和国总统”普洛特尼茨基。普洛特尼茨基以铁血手段肃清了该州分离地区最初“三分天下”的势力后,于2017年被自己的“内政部长”率兵推翻。同年,“索马里营”指挥官托尔斯泰赫在办公室遇袭身亡。

2018年8月31日,“顿涅茨克人民共和国总统”扎哈琴科于在顿涅茨克市普希金大道一家名为“分离主义者”的咖啡馆里遭遇炸弹袭击身亡。分离政权称乌克兰情报部门制造了袭击,乌方则表示这是顿巴斯武装内斗的结果。

今天,在顿巴斯和乌克兰军队作战的主力是俄罗斯正规军和“瓦格纳”雇佣军。八年前起于草莽的商人、厨师、歌手、殡仪馆工人和卡车司机多数已经成为历史,曾经不愿被驯服的顿巴斯继续在大国的博弈中“幸存”着。“与许多类似的地缘政治问题一样,顿巴斯问题可能会被大国政治‘解决’, 顿巴斯本身则几乎没有被列入考虑。”黑宫博明说。

对普通民众而言,这一切无关紧要:在未离开家园的约300万民众中,至少60万人生活在靠近绵延450多公里的前线两侧临近地带。这里房屋、医院、道路、桥梁、铁路和管道被毁,煤矿被淹,至少1.6万平方公里的农田和矿区散落着未爆弹和地雷。顿巴斯人长年生活在地下室和简易掩体中,没有水、电和暖气,没有医疗保障,也没有基本商品配给。联合国人道事务协调厅的数据显示,顿巴斯分离地区每年有120万人需要粮食救济。据保守统计,仅2014年到2022年的冲突,就导致顿巴斯地区至少13万人死亡,300万人流离失所,各主要城市人口下降多在一半以上。

到2023年2月,顿巴斯地区已少有未经战火严重破坏过的地区。在俄乌双方近日争夺的焦点顿涅茨克东北重镇巴赫穆特,现场记者看到残存居民们在零星的枪炮声中排着长队,在废墟中领取用向日葵收获后的残渣制成的“燃料”,拿回家烧炉子。须发皆白的老人对着媒体镜头说,所有公共服务都已停止,只剩下士兵和志愿者在发放燃料和食物,“我们过着动物般的生活。”

发于2023.2.27总第1081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顿巴斯分离史:从荒原到废土

来源:中国新闻周刊  作者:记者 曹然  编辑:管鹏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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