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时刻,三问朱雀——浙江商业航天背后的故事
杭州网  发布时间:2026-08-20 07:47   

二问:今天的“亏损”,为何是明天的入场券

火箭回收不是新命题。1963年钱学森就在《星际航行概论》里讨论过:昂贵的空火箭白白扔掉是浪费,应该想办法把空的运载火箭收回来,多次使用。

方向早已明晰,但此后半个多世纪,全球能做成火箭回收的屈指可数。为什么这么难?

发射后返回,这意味着火箭要在复杂气流中控制姿态和速度,完成“返回姿态”、减速“刹车”、精确着陆,做到“控得住”“回得准”“落得稳”“接得住”。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研究员刘守文直言:“火箭回收的技术难度是跨越性的,开发阶段的试飞实际上就是在试验。有些数据只有真飞才能获取,有些技术只有真飞才能验证,所以有几次失败是再正常不过的。”

关键是,火箭技术只能靠真实发射数据“喂养”。地面试车再完备,也替代不了真实飞行环境下的热力、振动、气动耦合数据。也不同于讲“万无一失”的传统航天,用高性能材料、高冗余设计将“风险前移”。商业航天反过来,为追求经济性选择“风险后置”——允许试错,用试验暴露问题,拿工程迭代换成本优势。蓝箭航天至今完成8次液体火箭入轨发射、朱雀二号跑出26天内连发,能力是一发一发实飞“堆”出来的。

火箭研发没有捷径,该踩的坑、该积累的数据一个都不能少。一位航天从业者特别指出,如今AI赋能也不能替代试验,只能帮助自动识别数据异常、降低人工判读时间和成本。

懂此逻辑,蓝箭航天的财务数据便不再难以理解:2025年营收虽增至5209万元,归母净亏损却扩大了。这是商业航天最底层的生存逻辑——今天每一分亏损,都是在买明天的“入场券”。

一旦跑通,回报是指数级的。一枚中型运载火箭造价数亿元,发动机等硬件加箭体占总成本75%以上。传统一次性火箭每发射一次就报废一枚箭体,当前国内平均发射成本约每公斤8万至10万元,而SpaceX凭借成熟的复用体系已压至约每公斤2万元,差距超3倍。若星舰未来成功回收二级箭体,成本甚至可能被压到每公斤数千元以内。

需求侧同样急迫。2024年,中国星网和G60千帆星座正式拉开大规模卫星组网序幕,规划近2.8万颗卫星,未来7至10年需700至800枚单发运力大于等于18吨的火箭——由于轨道和频率均是不可再生且高度稀缺的公共自然资源,国际电信联盟(ITU)制定“先占先得”的规则。

“这对火箭的发射成本、发射频次都提出了更高的要求。”飞行任务圆满成功现场,蓝箭航天朱雀三号总指挥戴政直言,“对我们商业航天来说,就必须通过重复使用火箭技术创新,才能够满足低成本、高频次这两个核心需求。”

“从全球经验来看,航天产业商业化是大势所趋。”浙江大学微小卫星研究中心主任金仲和同样认为,在进入太空以及开发太空资源的进程中,民间力量可以与“国家队”互补并形成良性竞争,“两者都是中国航天事业不可或缺的部分。”

三问:付出耐心资本的两座城,如何接力

2024年以来,“耐心资本”频频出现在政策文件中。商业航天作为新质生产力中的一块重要拼图,以其高技术、高投入、高风险、高效益、长周期属性,注定需要资本陪企业“长跑”。

路能不能跑通?业内常把运载火箭比作高速公路——卫星只是目前商业闭环最清晰的“车”,太空旅行、在轨服务等是后面密集的“车流”,但路从来不是纸上谈兵就能画通的。

在浙江,商业航天已被列入浙江“415X”先进制造业集群,并在“十五五”新型工业化规划中明确了发展卫星制造与卫星互联网、火箭制造及关键部组件、空天信息及应用终端产品等方向。

时间回到2018年,时任湖州经济技术开发区管委会投资促进二局局长李静第一次接触蓝箭航天,心里“打了一个很大的问号”。彼时,SpaceX已经崛起,早在2014年,国务院便出台《关于创新重点领域投融资机制鼓励社会投资的指导意见》,明确鼓励民间资本参与国家民用空间基础设施建设。但民营资本造火箭,国内没有对标、没有先例,在不少地方看来近乎天方夜谭。

李静回忆,当时为了给发动机找个安全的野外试车台,他陪着蓝箭航天团队在湖州近郊山野间前后跑了七八处选址,最终停在美女山一个废弃矿坑前——这里远离居民区、四面环山,声音再大也不惊扰居民。后来,全球最大的民商用发动机试车台在这里立起;朱雀三号的9台天鹊-12A液氧甲烷发动机,一台台在这里完成200秒、500秒长程试车。

让蓝箭航天留在湖州的,还有像是“命中注定”的巧合:蓝箭航天需要两万平方米、层高15米以上的厂房,南太湖新区恰好有符合要求的,可以即刻改装使用。李静记得,当时蓝箭航天创始人张昌武笑称“蓝箭要从太湖到太空”。

8年间,当年的“问号”被慢慢拉直:2023年7月,朱雀二号遥二运载火箭发射升空,成为全球首枚成功入轨的液氧甲烷火箭;同年12月,“一箭三星”发射任务圆满成功;2025年4月,第100台天鹊液氧甲烷发动机在湖州下线,我国民营商业航天动力系统实现从“单台突破”到“批量制造”的跨越……产业带动效应也在显现:湖州已集聚商业航天产业链相关企业71家,2025年产业规模达62.8亿元。

湖州接住了“第一棒”。同样的产业逻辑在嘉兴完成“接力”。

2021年,浙江省产业基金出资1亿元,联合嘉兴市和嘉兴港区两级平台,与蓝箭航天共同组建总规模10亿元的定向基金,支持嘉兴蓝箭航天中心建设,打通设计仿真、试验检测、智能制造全产业链。2024年,正值朱雀三号推进可重复使用技术迭代的关键节点,嘉兴又向上争取到国家制造业转型升级基金9亿元支持……

朱雀三号遥二运载火箭箭体直径4.5米,只能走陆路。从嘉兴火箭总装中心启程,3700公里,“顶格”卡着公路限高红线。每一次过隧道、转匝道,都控制在毫米级的误差之内。为保障这次“大件”运输,嘉兴港区自然资源和规划建设局联动高速交警及多省交通部门,通过拓宽匝道、多省接力等方式,开辟“绿色通道”。

但回收本身也只是起点,从“接住”到“再飞”,中间的路还有考验——SpaceX从2015年首次回收成功到2017年常态化复用,用了整整两年。

戈壁的风还在吹,焊枪的火花还在闪。那条遥一运载火箭回收时断掉的曲线,如今已成连续的轨迹。而朱雀三号的归来,才刚刚开始。

(原标题:归来时刻,三问朱雀——浙江商业航天背后的故事)
来源:潮新闻  作者:记者 谢丹颖 孟琳 沈烨婷 通讯员 李晓明  编辑:陈周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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