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南山:人的一生,总要留下点什么
杭州网  发布时间:2025-08-20 15:50   

在医院我只是最低级的住院医生,我主动要求到急诊室工作,因为可以学到更多的解决医学急重问题的方法。过了半年,我基本熟练掌握了常见急诊患者的诊治,正想申请到病房进一步提高,突然有一天,我接到了要求我参加研究慢性支气管炎防治的任务。没想到,这竟成了我的人生转折点。

当时全国只有从事结核病防治的医务人员,少有呼吸疾病的专家,医院里也没有专门的呼吸科,这是一门从零开始的学科,非常困难。有一天,我在为慢支炎患者检查的时候,发现这些患者咳出来的痰,不仅痰量不同,颜色、黏度、气味也都不同,结合在北医生化教研组进修的知识,我突然有一个奇想,患者的痰或许是研究的一个突破口!我收集了不同患者的痰液,进行生化成分及酶学分析,并根据分析结果将慢支炎区分为四种不同的病理生理类型,从而采用中西医结合的方法分类治疗,其疗效比常规方法提高50%。这项研究获得了1978年全国科学大会成果一等奖。

43岁那年,我获得了国家公派留学的机会。到了英国爱丁堡皇家医学院,我第一次去见导师弗兰里先生。那次见面不是“面对面”,而是“面对背”。他在屋里煮咖啡,我进去了。他问,你想做什么研究?我讲了讲自己的想法。他说,你们中国的医学毕业生学历在国外是不被承认的,你先去看看我的实验室吧,有兴趣就做些研究。导师背对着我谈了六七分钟,就把我打发走了。

我有点孤独,但想到国家送我们过来有多不容易,我就暗下决心,要让外国人看看中国人的实力!

导师对我的改观源于一次实验。我研究的课题是吸烟的主要成分——一氧化碳对血液中血红蛋白的影响。此前,我的导师曾用数学公式来算碳氧血红蛋白和氧运输的关系,成为这个领域的权威。但我认为,用实验的办法来观察,才能得出更严谨的结论。实验需要大量的血,找朋友来收集血远远不够,我只好在自己身上抽,3周内前前后后大概有800毫升,才校准了仪器。做吸烟实验,我决定自己上,一边吸一氧化碳,一边抽血检查。一氧化碳浓度达到15%时,相当于连续吸了60支烟,同行们都担心我出问题,我有些头晕,但为了取得全过程数据,坚持继续吸入,直到浓度达到22%时,终于得到了完整的曲线结果。

实验证明,导师所用的数学曲线有一半是对的,另一半是错的。我请导师看我的结果,他大为诧异,也很高兴,一把抓住我,说:“你怎么做到的?太好了!我要推荐你到英国皇家学会的内科学会去作演讲!”那次之后,导师和同事都改变了对“钟医生”的看法。

留学期间,我最大的收获是学会了搞好基本功。没有走好第一步,不要走第二步;第一步一定要证实它是正确的、有效的或重复性很好,再走第二步。这与父亲对我的教导是一致的。我曾在农村给一个患肾病的孩子看病,根据血尿症状,有一位医生认为他是肾结核,对他进行一些相关治疗。回家后,我和父亲讲起这件事,说到一半,父亲反问我一句:“你怎么知道他是肾结核?”听到这话,我蒙了,真的答不上来。父亲平时讲话很少,一讲就讲到要害。

父亲晚年由于痰咳不出来,呼吸困难,最后3年生活质量很差。我担任父亲的主治大夫,他非常信任我,让我大胆地去做实验,但当时的医疗只能到那个水平。他去世后不到两年,一个新的仪器问世了——无创的人工呼吸机,对他最合适。有了这个仪器,也许他能活到90岁。这也成了我终身的遗憾。

父亲的嘱托我一直记着——干什么事,说什么话,都得有依据。在抗击非典时,我指出新闻所说的衣原体感染是错误的。抗击新冠疫情时,我第一个在电视上讲到“人传人”,都是掌握了依据才敢下的判断。

2002年12月22日,有一个从广东河源转过来的患者,说吃了一顿饭后就开始发高烧,很快出现呼吸困难。用过很多抗生素,仍然不管用,3天时间肺就全白了。不寻常!

这是首例报告的非典患者。

(原标题:钟南山:人的一生,总要留下点什么)
来源:人民日报  作者:  编辑:管鹏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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