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好“临时家人”不容易
2023年6月,在广东工作的金明打算陪住在上海的60岁父亲到医院做白内障手术,本以为手术能在一天内完成,可没想到,“来看病的人太多了,我开车来上海陪了爸爸两天,只做完一堆术前检查。手术约在二十多天之后,我没时间再赶过来。”父母腿脚都不灵活,金明不放心让他们单独去医院,抱着试试看的态度上网找人陪父亲看病。
最终,陪诊师小娟陪他父亲做了手术,并完成五次复查。小娟曾是一名医院护工,偶然听朋友说陪诊行业很火,就开始在微博发帖接单。
目前,陪诊师不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职业分类大典》中的正式职业,也没有国家统一颁发的资格证。任何人在个人社交账号发帖,都可能自称“陪诊师”。
小娟认为,成为陪诊师不难,做好陪诊师却不容易。首先要熟悉医院环境,曾在多家医院做过护工的她,积累了不少独家经验:“有一次,我在中山医院陪一位坐轮椅的老人做检查,要把老人从20号楼推到8号楼。如果从一楼走,要过马路;但二楼有一条空中走廊,方便很多。”
每次“解锁”一家新医院,周平都提前去医院现场踩点。第一次去上海一家三甲医院陪老人做白内障手术时,他感叹:“长辈们肯定会吃不消,因为累啊!”病人要先去找主诊医生看诊、开检查单,拿着单子去缴费,再完成十几项术前检查,总共要跑11个诊室。这些检查分散在不同的楼栋、楼层,每项检查都要用自助机器排队、签到。“每项检查在十分钟内就能完成,但排队等候的时间比较长,而且在这么多诊室里转,年轻人都觉得累。”
每次陪诊前,廖彦琴也要做不少功课。拿到患者的病例资料后,她会上网查阅不懂的医学名词,有时还会向在线问诊网站求助,代入病人的视角模拟看诊流程。

廖彦琴陪诊中。(受访者提供)
最忙的时候,小娟在一天内跑过五个订单。除了客户提前预约的代问诊订单,还临时接到两单代配药、一单代取切片、一单代预约检查,她在四家医院间来回奔波,“当时还下了一天雨,我马不停蹄地跑,累得够呛。”
有成就感也有无奈
陪诊师常与大病患者打交道,此时,陪伴往往能为焦急等待诊断结果的病人带来情绪价值,也让陪诊师感受到超越职业的成就感。
廖彦琴对一位五十多岁的脑膜瘤患者记忆深刻。他在儿子的陪同下从江西来上海做检查。走进诊室前,父子俩神色凝重,一言不发。“此前,他们去了江西的多家医院,医生都说,肿瘤是良性的,可需要开刀。他们很担心。上海医生一看片子,说肿瘤比较小,已经钙化,定期复查就行。话音刚落,叔叔立刻向我伸出手,我也默契地握住了他的手。他一下就笑出来了!”那一刻,廖彦琴下意识地为他们感到高兴,“情绪一下子被带动了,仿佛我也成为了他们的家人。”
被称为“临时家人”的陪诊师,在服务过程中,常把自己当成患者的家人。陪金明的父亲做完手术后,小娟得知老两口手脚都不灵活,正巧自己住得离他们家近,于是主动上门两次,帮忙给金明的父亲滴眼药水。
“希望我的出现能够在艰难的时刻温暖到客户,减少他们的奔波,让他们更有精气神地就医。”这是周平从事陪诊行业的初心。
然而,“没人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去年底,周平接到一个急诊订单。前往客户家的路上,他又接到对方电话,说老奶奶的状况突然变差了。“我让客户赶紧打120,自己也下了地铁,准备打出租车。那时是晚高峰,等出租车来的路上我又收到消息,奶奶已经走了。”周平“一下子懵掉了”,除了向客户说一句“节哀顺变”,也做不了什么,感到特别无力。

上海市儿童医院(受访者提供)
奔波在路上,是陪诊师们工作和生活的常态。他们还面对自身的职业发展困境:订单需求往往不稳定,刚入行时周平每天都有订单,最晚时赶不上末班地铁,但有时一周只能接一两单;陪诊服务没有统一的收费标准——目前,上海陪诊服务的市场价为每4小时200-600元不等。周平说,自己的收入很不固定,也远非自媒体宣称的“月入过万”。对于独自在上海租房的他来说,这份收入“养活自己很勉强”。
在周平印象中,陪诊公司大多是小微企业,“很多公司没有足够的资金和客源,生存不太顺利。”
做陪诊两年来,廖彦琴组建了一支16人的陪诊团队。2023年初,她觉得陪诊行业前景大好,带领团队注册了一家陪诊公司;7月,公司的微信小程序上线。小程序上线以来,廖彦琴却发现,成本上涨大于收益提升,而想要推广服务,难度很大。她感慨:“团队里活跃的成员,月收入能达到万把块。我们养得活自己,却养不活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