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离岸的时候，西湖正铺着一层薄薄的金粉。

苏堤在右手边缓缓向后移动，雷峰塔在远处立着，三潭印月还没亮灯。玉津号画舫从花港码头出发，往湖心方向驶去。

船上坐着一群特殊的“游客”——舞剧《栋梁》的总编导韩真、周莉亚，主演华宵一、吴嘉雯、夏天、张翰……还有林徽因的外孙女于葵，以及一群从全国各地赶来的博主和观众。

近两个小时里，他们聊舞蹈、聊建筑、聊一个100多年前在西湖边长大的女孩。有人哽咽，有人落泪，有人讲起往事时，整个船舱安静得听得到水声。

这是西湖上第三次有艺术作品以这样的方式“首发”。之前是一位作家的新书《春歌》、一部首播的电视剧《醒来》，这次是一部舞剧——关于林徽因的舞剧。而她的出生地，就在此刻画舫所经之处一公里外，吴山脚下的陆官巷。

画舫入湖

先把镜头从湖面拉到122年前。

1904年6月10日，林徽因出生在吴山脚下的陆官巷。距离此刻画舫所在的水面，不过大几百米。5岁那年，她搬到蔡官巷，西湖的风、青石板的路、祖父家塾里的读书声，构成了她最初的童年记忆。

8岁之后，她离开杭州。此后再未回来长住。但1934年秋天，她和梁思成受邀重返西湖，在六和塔待了十几天，测绘、勘探、考证，拟定了一份详细的六和塔复原计划。每一个斗拱，他们都一一量过，再与《营造法式》逐条比对。可惜后来抗战爆发，计划搁置。

杭州从未忘记林徽因。

西湖边的花港观鱼，至今立着一座镂空的青铜纪念碑。林徽因的剪影透雕其上，碑身刻着她《平郊建筑杂录》里的句子。湖水在几步外静静拍岸，空灵的造型让她的身影仿佛融进了山水之间。

9月8日下午，主创团队先在林徽因纪念碑前打卡致敬，然后登船。从纪念碑到画舫，不过几十步路。100多年前她蹒跚学步的地方，100多年后，一群年轻人决定用舞蹈来回应她。

主创主演们在花港观鱼林徽因纪念碑前合影

主创主演在船头合影

她鞠了一躬

下午5点多，船缓缓离岸，苏堤在夕阳里变成一道温柔的弧线。

主创分享环节，总编导韩真和周莉亚是第一组登台的嘉宾。她们被业界称为“舞坛双子星”——《永不消逝的电波》《只此青绿》都出自她们之手。

这一次，“双子星”把目光投向了百年前那群“逆时代”而行的知识分子。

从左至右：主持人、周莉亚、韩真

“起初我们觉得‘栋梁’这个名字太硬了，不像一个艺术作品。”韩真说，“但最后我们还是选了它。因为他们的脊梁那么硬，他们撑得起那个名字。”

周莉亚则谈到了李庄。那是抗战时期，林徽因和梁思成拖着病体，在四川李庄完成了《中国建筑史》。“我一直在问自己，是什么样的精神，能支撑他们在那样艰苦的环境下，还那么坚定地做他们觉得应该做的事？”

台下安静了足足有十秒。

从左至右：徐佳睿、吴嘉雯、华宵一、夏天

动人的时刻，出现在5位主演登台之后。

华宵一、吴嘉雯、徐佳睿——3位成年林徽因的饰演者，和夏天、刘赛——两位梁思成的饰演者，一字排开。

华宵一拿起话筒，第一句话是：“我想先给于葵老师鞠个躬。”

她鞠了一躬。

“能触碰这个角色、能饰演这个角色，非常有压力。”她说，“今天看到您，感觉是来验收的。”

她说自己去过林徽因的墓地两次。“我准备了好多话想跟她讲，但走进去的时候一句也说不出来。我在那里看了她很久，给她献上了花。我希望她能够感受到——我第一次感受到，饰演一个角色，离她虽然那么远，但又那么近。”

“希望林工在天之灵能看到，有这样一群人记得她。”

她哽咽了。

吴嘉雯接过话筒时眼睛也是红的。她是杭州女孩，出生在四宜路，离陆官巷不到百米。“今年我34岁，恰好是林徽因在五台山发现、测绘唐代建筑佛光寺的年纪。”她说，“在我34岁的这一年，我遇到了她。”

徐佳睿是三位“林徽因”中最年轻的一位，刚毕业。“对我来说最难的是年龄的壁垒。”她说，“但我能从导演的讲述里，共情到她对事业的笃定，在逆境中的不屈。”

饰演梁思成的夏天说，他翻资料时读到林徽因形容梁思成的一段话——“‘思成是一个慢性子，他愿意一次只做一件事情……我或许会被碾过，但梁先生却永远不会’，我能看出他们在那个时代里，是情投意合的灵魂伴侣。”

船舱里没有人说话。只有船外的水声，和偶尔掠过的水鸟。

还有舞者张翰，他是当天下午最晚登台的一组演员之一，和刘衍孛一起，饰演林徽因的弟弟林恒。

其实，张翰刚下飞机还没多久，之前他一直在海外巡演《只此青绿》，飞了十几个小时赶到杭州，落地就直奔西湖。“这是我的第一部现代舞剧。 ”他说，“以前演的都是古人。”两位导演跟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张翰，你演了这么多年了，得跟以前不一样。”

林恒在剧中的戏份不算重，但每一次出场都扎人。“他身上有着一种执着和一种面对家国情仇时的舍我其谁。缺我吗？不缺我，但我得上！那种少年的韧劲在林恒身上展现无遗。”张翰说，“我很高兴能够遇见他。”

从左至右：张越、张引、张翰、刘衍孛

她们因她而来

坐在台下的，还有因为林徽因而聚到一起的人。他们的职业各不相同——建筑学者、中学历史老师、戏剧博主。他们用自己的方式，与林徽因发生过或深或浅的交集。在主演们之后，他们也拿起话筒，讲了自己眼中的林徽因。

陈筱

陈筱是浙江大学艺术与考古学院的副研究员，国家一级注册建筑师。她做过古建筑测绘，去过佛光寺、奉国寺、吴哥古迹——都是林徽因和梁思成当年走过的地方。

“我做古建筑测绘的时候，也是太阳没起来就出门，披星戴月才回来。”陈筱说，“和《栋梁》的舞者们每天9点开工、晚上10点收工，其实是一样的。”

她问了一个问题：古建筑测绘的专业动作——爬梁上柱、搭梯测量、绘制图纸——怎么用舞蹈来表达？

韩真回答说，上墙爬屋和舞蹈的肢体语言有异曲同工之处。“但我们主要提炼出了他们跋涉的路线与步伐。测量是一个动机，但跋涉的过程是背后的精神动机。”

郭老师

视频博主郭老师是这次分享会上的另一位特殊嘉宾。这是一位在杭州生活了半个世纪的中学历史老师，3年前退休后开始拍短视频，她的账号“@郭老师在杭州”讲过杭州历史上特立独行的女性——李清照、秋瑾、林徽因。

“拍林徽因那期，微信视频号有20万浏览量、3万转发。”她说，“人们都还记得她。”

她提到花港观鱼的林徽因纪念碑：“我拍了3年视频，踩点的时候才第一次看到那座碑，很多网友也不知道它在那里。所以特别期待这部舞剧——让更多人知道，她不只会写诗，还是中国第一位女建筑师。”

张若雪

张若雪是从武汉专程赶来的。她在小红书经营着一个叫“武汉戏剧bot”的账号，分享看戏的感受。这次她坐了好几个小时的高铁到杭州，就为了看《栋梁》的预演场，然后赶这场西湖上的见面会。

女孩说，自己是“三厨狂喜”——韩真周莉亚的粉丝、山西古建迷、林徽因和梁思成的读者。

这两年她把晋北、晋中、晋南都走了一遍。所到之处，几乎都有梁林二人的足迹。所以当她坐在剧场里，看到舞剧《栋梁》中林徽因在佛光寺的场景时，“第一次走进佛光寺时那种屏住呼吸、头皮发麻的感觉，又回来了。”

“那一刻我觉得，舞台艺术和建筑艺术完成了一场共振。”

一个从武汉来的年轻观众，在西湖的船上，和一群创作者面对面聊这些。这可能就是“西湖首发”最动人的部分——它让那些隔着屏幕的喜爱，变成了一次真实的相遇。

“外婆在这里不寂寞”

最后发言的嘉宾，是于葵。她是林徽因、梁思成的外孙女，也是舞剧《栋梁》的特邀史料顾问。

既然是讲家里人，自然不需要什么讲稿。

“刚才看到演员们，就觉得家人在这里团聚一样。”听到于葵的开场白，台下华宵一的眼眶“刷”地一下又红了。

于葵

她讲了几个故事。

1934年，林徽因和梁思成去山西考察。山路陡峭，他们坐骡轿，步行，在烂泥里跋涉十几个小时，到了旅馆整个人瘫在那里。9月才结束考察回到北平，10月就到了杭州测绘六和塔——几乎无缝衔接。

在佛光寺，林徽因爬到塔顶，从窗洞里出去，想拉铁链。“铁链冰寒如冰，往下看几十丈、几百丈，腿都发颤。”梁思成已经扒着铁链爬上去了，想拍一张全景照，一个劲往后退，“差点一失足成千古恨”。

讲这些的时候，于葵的语气平静，像在讲一个熟悉的长辈的日常。但船舱里的人都听得很安静。

她也提到了花港观鱼的纪念碑，是二十年前立的。当时她陪母亲——也就是林徽因的女儿梁再冰——来看过。“碑旁边围了很多小姑娘，我妈妈说：‘外婆在这个地方不寂寞，她非常喜欢年轻人，有这么多叽叽喳喳的小姑娘围在她旁边，她一定特别高兴。’”

于葵说，外婆有一句话——“献出我最热的一滴眼泪，我的信仰、至诚，和爱的力量。永远膜拜，膜拜在你美的面前。”

她说，她想用这句话，祝舞剧《栋梁》演出成功。

靠岸，启程

两个小时的航程，从夕照满湖到华灯初上。

画舫缓缓靠岸的时候，五公园码头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主创和嘉宾们陆续下船，有人在岸边拍照，有人拉着主演说“我要来看三场”。

两天后，9月10日，《栋梁》将在杭州运河大剧院正式首演。随后开启首轮全国巡演，上海、南京、苏州、西安、重庆、成都……近20座城市，等着它一步步走下去。

而100多年前，一个杭州女孩也曾这样出发。她走过山西的荒野，走过西南的山路，走过战火中一页页即将被遗忘的图纸。

她走的那条路，今天，有人要重新踏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