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8日,全省农业科技大会召开。会议总结交流“十四五”农业科技发展经验,研究部署“十五五”期间农业科技重点工作。
浙江农业科技如何向新?记者在现场听到三个故事。于故事中,或能窥见一斑。
与袁老的“约定”
浙江农业科技代表性成果展上,一块展板前围了不少人。记者凑过去一看——“一系法创制杂交稻无融合生殖种子”。
旁边站着的人叫王克剑,中国水稻研究所研究员,1983年生人。
他讲了一个故事,和袁隆平有关。
王克剑3岁那年,陆续攻克杂交水稻“三系法”和“两系法”的袁隆平,提出了“最终到一系法”的战略构想。
“两系法”比“三系法”环节更简单、自由度更大,但仍需每年反复人工杂交。而“一系法”则可以让杂交作物自主产生基因不变的克隆种子,固定杂种优势,实现“一次杂交,代代可用”。
这将是一次彻底的升级——一旦“一系杂交水稻”能够真正进入种业应用,那么前端育种专家培育新品种投入的时间和金钱、中游种业公司每年用于量产种子的成本、终端农户购买种子的价格,都将是现在的十分之一。
但这个“3,2,1”的倒数,卡在“2”很多年,成为袁老的心病。2013年,王克剑进入中国水稻所工作时,多支海内外顶尖团队已折戟沉沙。这个研究领域早已褪去热闹,几乎成了“无人区”。
2017年,他用“新式武器”基因剪刀为水稻花粉做“微创手术”,创制出拥有Fix1基因组合的水稻株系,并获得世界首粒一系杂交稻种子。虽然它的结实率只有5%,但从0到1这一步迈出去了。
成果正式发表后不久,他接到所长通知:“袁老跟我打电话,点名要见你。”
在三亚南繁基地的休息室里,面对这个勇敢接棒一系法攻关的“后生”, 袁隆平勉励道:“再接再厉,早日将‘一系法’应用于生产。”
一年后,经袁老提名,王克剑获得了陈嘉庚青年科学奖。这是该奖项目前唯一一次授予农业领域。
这无疑给了王克剑越钻越深的勇气。Fix1,2,3,4,5,6,7……“在小小的水稻花药里面挖呀挖呀挖”,不断挖掘水稻内源基因,直到如今的Fix8,终于攻克了结实率低的难题。
如今,拥有Fix8的春优、华浙优、甬优等浙系优秀品种结实率已和原本保持一致。王克剑正在加快产业化前的安全稳定性测试。最快5年,这项技术就将离开实验室,落地革新水稻种业全产业链。
此次大会上,“生物育种与特色品种创制”被列为“十五五”期间浙江农业科技创新的第一个重点领域。“绝不辜负袁老的期待。”王克剑正朝着产业化目标,进行最后的冲刺。
一本书和一张纸
会场上,杭州市临平区农业技术推广中心高级农艺师王忠递给记者两样东西。
一本书,《临平地方特色农作物栽培集锦》——塘栖枇杷、梭子茭白、尖头白荷、大红袍荸荠……临平“十大特产”被挖清“底细”,写透标准化栽培流程,农民照着就能干。他说这本“宝典”至少能增收两成。
一张纸,《临平区规模粮油绿色生产承诺书》——品种选择、生产管理、肥料施用、病虫防治、耕地保护与提升,五条绿色生产承诺,交给粮农签字按手印。
一书一纸,是王忠开展基层农技推广工作的“法宝”。
他说,农技推广员的角色很特殊,一头连着科研专家,一头连着广大农户。科研单位培育出新品种、新技术,到了他这儿,就必须变成农民听得懂、学得会、用得上的东西。
怎么变?“笨办法”。
建农技科普群,群里200多个种植大户,谁在地里发现问题,拍张照片发上来,他看到就回,线上说不清的,他直接赶到田里。关键的农忙节点,他索性把培训课堂搬到田间,站在示范方的田埂上面对面上课、手把手教。
此次大会上,王忠作为接受表彰的浙江省农业科技促共富先进工作者代表上台发言。他分享了刚入职时师父说的一句话:“办公室里种不出高产田、高效益,我们的考场在田间地头,考卷就是农民的收成!”这句话王忠记了几十年。
近5年,他陆续将18个农业科技项目“扎进”农民的田头,让当地粮农亩均收益提高1000至5000元。他本人也收获了多项荣誉。“我心里清楚,再高级的证书都比不上农民兄弟的那句‘今年收成不错’。这句话时刻提醒我,农技人的根,永远扎在泥土里;我们的心,始终与农民连在一起。”他站在讲台前说。
接下来五年,在农民的身边,像王忠这样“给力的好朋友”,将会越来越多。会议透露,“十五五”期间,浙江将进一步健全以省级产业技术推广服务团队为引领、市县农技推广机构为骨干、乡镇农技人员和乡土人才为基础的推广服务网络,打通科技进村入户“最后一公里”。
小蚕工厂里的双赢
此次大会现场,浙江省农科院的“存在感”很强。ARC微生物菌剂、豆科作物DNA育种大模型、首个国产彩色獭兔品种、价格仅为进口同类产品40%的国产定植机器人……省农科院党委书记劳红武上台发言时,如数家珍。
而引起记者特别注意的,是她提到的一个词——“小蚕工厂”。听起来很可爱,对应的是会场门口成果展里的“全龄人工饲料工厂化养蚕技术”。
展板上的描述是“颠覆了千年来的传统养蚕模式”,而劳红武却不从这个角度展开——她说“小蚕工厂”带动蚕农户均增收2.5万元。从中,记者听出了前沿科技的另一面——温度。
小蚕工厂藏着一场产业转型的深刻思考。7年前,浙江的蚕桑产业曾面临一道选择题。当省农科院蚕茶所联合企业正式宣告攻克“全龄人工饲料工厂化养蚕”的世界性难题,蚕宝宝走进恒温无尘的智能车间,很多人担忧:江南千年蚕桑文化,会不会在工业化浪潮中退场?
浙江没有“一刀切”,而是推出“小蚕工厂”共富模式——养蚕最难的环节,交给工厂集中饲养;长到一定大小后,再交给蚕农继续喂养。工厂和农户各展所长,实现双赢。浙江蚕桑产业规模从全国第七位跃升至第四位,蚕农同等规模收入提高50%以上。
如今,浙江桑园依旧葱茏,农家蚕室里延续着千年劳作方式。蚕桑文化的烟火气,没有散。
的确,技术产业化不能把农民从产业链里踢出去,而是要重新设计分工,让农民真正分享到农业科技创新的红利。
这正是浙江农业科技写进农业“底层代码”的发展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