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山老渔民的12年日记 56万字写尽东海半世纪沧桑
杭州网  发布时间:2026-08-01 16:28   

象山人吴南清,一个仅读了小学四年级的渔民,在波澜壮阔的大海上写下了长达56万字的渔业捕捞日记。

小学四年级文化、普通渔民、12年、56万字——这几个看似简单的数字,叠加在象山老人吴南清身上,却构成了一部东海变迁史。

1972年,20岁的吴南清在摇晃的渔船上提笔写下第一篇日记,初衷只为“练字”和“留存记忆”。

他未曾料到,这一写便是12年,密密麻麻的13本笔记,不仅记录了大海讨生活的惊涛骇浪,更无意间为一度辉煌又历经沧桑的东海渔场,留下了一份极为罕见的民间“活档案”。

近日,吴南清的日记整理出版,书名定为《闯海——一个象山渔民的捕捞日记(1972—1983)》。

吴南清今年75岁,出生在宁波象山县石浦镇铜钱礁渔村的一个渔民家庭,家中兄弟姐妹六人,他排行老四。

铜钱礁是一个孤岛,夹在石浦渔村与铜瓦门渔村之间,岛民世代以捕鱼为生,吴、林是大姓。

吴南清8岁开始读书,因为铜钱礁只有一所小学,仅设有一至四年级的初级教学班,若要再读上去,就得乘船渡海前往对岸的延昌小学,每日来回渡船十分不便。

“我读完四年级,就辍学不读了,在家里织渔网、晒鱼干、讨小海。”吴南清回忆说,13岁那年,父亲买了一条小船,跟着父亲学摇船,往返铜钱礁与延昌码头,靠为过往渔民摆渡挣钱。过了一年,跟着二哥在檀头山近海作业,春钓梭子蟹秋拖虾。

1972年,20岁的吴南清正式成为铜钱礁渔业队的在册渔民,开始出海捕鱼。

“我个性内向,喜欢读书学习。每次出海都会带上一本《新华字典》,空的时候,就在铺位上查字典识字。日积月累,认识了不少字,增长了一些学识。”

有一次出海途中,吴南清在船舱练字,听见几个同伴为几天前出海的经历争执不休,一个说途经洋鞍灯塔时是晚上八点,另一人反驳说是九点多;有人说当天下网十余车,捕捞大黄鱼三百多担,旁人却争辩当天风浪大,驻下了六七网,渔获不足两百担。

“他们各执一词,就连前些天看过的电影,也都记不清。我心里想,才几天前的经历,就记不得了,那如果用文字记录下来,日后大家说法有分歧,我拿出文字记录核对,多有意义。而且,写日记,既能练字,还能留存记忆,一举两得。”

当天,吴南清趁船只停靠码头,在石浦百货商店买了一本小笔记本,还买了一支价格不菲的“英雄”牌钢笔。

从此以后,每天写日记,成为青年吴南清在大海上的日常。

1972年4月17日,是吴南清提笔写日记的第一天。

“今天是4月17日,农历三月初四,西南风5级,风浪2~3级。早上海面有大雾,最高温度17~18摄氏度,下午雾散,1点钟渔船出海,5—6点到达渔场找到鱼群。我们吃过晚饭,7点钟下网抲鱼。第一网抲上了小的大黄鱼40担左右,第二网抲上了七八担。到11点抛锚睡觉。煮鱼吃。”

一担,是一百斤。

20世纪70年代的大海,依旧活跃着大量的大黄鱼群,而不是如今的模样。

吴南清的日记,短短数百字,简单,却真实还原了当时渔业的盛况。在我一篇又一篇翻看的日记中,对于抲到大黄鱼的描述非常多见。

“1977年3月12日,今天听到消息,据说东130海里五对船抲着六千担大黄鱼,在将军帽东南30~40海里抲着大黄鱼,也有几百担,一般网头七八十担。”

“1977年5月7日,今天生产收获情况:东门船在东福东生产,抲着目鱼和大黄鱼,好的一百多担,夜产几十担。本队决定今晚开船。晚上到石浦陆军球场看电影。”

“1977年5月22日,早上6点钟在水深23米抲一网,一百多斤大黄鱼和鲳鱼。1号船今天拖网作业,拖一网十多担大黄鱼和鲳鱼。”

“那时候,一百斤鱼也就9.5元、12.5元,一斤就几分钱,好的鱼才几角钱一斤。”吴南清说。

他的日记里,记录了当时的收入,“1977年12月13日,本队今天发下鱼资,每百分40元。”

有一些日记,渺渺几句,记录了渔民的艰辛。

“1978年1月31日,今天早上,铜钱礁有一条小船摇到延昌去,在靠近延昌港内,被普渔沙岐船撞翻,小船上六个男人全部下水,幸好小船没有沉没,人全部救上来。船上渔民随身带的物品损失较多:有些人失去粮票二百多斤、人民币四十多元,有些人损失十多元人民币。”

“1977年12月17日,今天本县渔业指挥部召开全县渔业全年大会,东门受奖一面,全年超万担红旗。”

短短几个字,当年的渔业盛况,扑面而来。

“1978年1月16日,农历十二月初八,有雪,是我们俩结婚大喜的日子。”

短短一句话,记录了吴南清结婚的日子。婚后第三天,他的日记里又写道:“今早本队船开船。因风浪大,开到洋的船也驶回渔山停泊。夜里风力减弱,我们11点开船。”

从1972年4月到1983年年底,整整12年的时间里,吴南清总共写满了13本日记,累计达56万字。

在他的日记里,除了包含气象、气温、风浪、作业渔场、渔获情况以及作业流程,还有海上事故、海事纠纷、自然灾害、渔情变化,以及返航后的休闲娱乐(以看电影为主)、渔村婚丧嫁娶、祭祖祭海等渔家风俗。

“我把我亲身参与、亲眼所见的,全部记录下来了。”吴南清说。

此后,他因为升任船老大,需要记录航海以及捕捞日志,和日记重复,又因为常年出海劳作,右手患上严重的网球肘,疼痛难忍,就此停笔。

13本日记,在他小心翼翼地用布妥善包裹后,放在了家中的樟木箱底。直到2021年10月,他和象山县渔文化研究会副秘书长伊建新的一次偶然闲聊。

“伊老师把此事汇报给了当时宁波渔文化促进会副会长何其茂,他闻讯后立刻登门,见到我的13本日记后,非常激动,说这些日记真实还原了上世纪70—80年代东海渔业与渔民生活的原生样貌,是研究宁波渔文化的珍贵史料。”

这些日记见证了渔船从木质小船到后来的木质大捕船,又从帆船到机帆船,直到现在钢质的大马力渔轮。也见证了大黄鱼从一网几百担到几近绝迹,见证了乌贼从寻常渔获变成稀罕物。

如今,《闯海》正式出版,这些原本只为“留存记忆”而写的文字,终于被更多人看见。

吴南清说,他最高兴的不是出书,而是后人还能通过这些日记,知道东海曾经有过那样鱼群汹涌的日子。

吴南清始终记得一件事,也是让他最高兴的一件事:1983年冬至那天,他在捕鱼时捕到了大网头大黄鱼,抲到了两万斤大黄鱼!满载而归。

(原标题:象山老渔民的12年日记 56万字写尽东海半世纪沧桑)
来源:都市快报  作者:记者 夏裕  编辑:吴阳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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