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队，加油！五马队，加油！”

日前，美国加州福斯特市Leo J. Ryan公园的湖面上，呐喊声与鼓点、水花交织。2026年旧金山湾区龙舟赛企业组决赛现场，36支队伍激烈竞渡，一支名为“温州五马”的龙舟队以小组第四、总排名第十八的成绩冲过终点。

比成绩耀眼的是这支队伍的构成——队员来自谷歌、特斯拉、苹果、英伟达及斯坦福大学，平日里写代码、做实验、搞金融的硅谷精英，此刻因“温州”二字凝聚——一切有了不同的意味。

一条来自中国的传统龙舟，何以在异国他乡划出跨越文化与代际的回响？

五马，在加州

“五马”二字，对温州人而言再熟悉不过。温州的五马街，是温州人创业传奇的起点。当一群在硅谷打拼的温州人决定组建龙舟队时，这个名字几乎全票通过。

“我们想让每个看到队旗的温州人，都知道‘家’在这里。”五马队创办人林胜乐说。他是美国旧金山大学的金融学教授，周末则拿起鼓槌，站上船头统一节奏。队员来自不同公司、不同领域，训练时间全靠“见缝插针”——用他的玩笑话说，是一支“野战军”。

“在硅谷工作生活的温州人有上千人，平时联系不多，但温州人走到哪里都团结，一呼百应。”林胜乐认为，龙舟是一个把老乡凝聚在一起的平台。他还说，上海、杭州、金华、台州等地华人都纷纷申请以外援身份加入五马队。

24岁的孙奕是今年加入的新生代。斯坦福大学电子工程系研究生毕业后，她进入硅谷一家“独角兽”公司工作，通过老乡群的招募来到五马队。“从小家里都说温州话。”孙奕说，“到了国外才发现，乡音是一种珍贵的连接。第一次下水，旁边坐着一位温州姐姐，我们边划船边用方言聊天，像在异国他乡突然找到了家。”

算上荣誉桨手，这支队伍的年龄跨越三代人。每年龙舟比赛更是聚集了不同年龄段的温州老乡：有101岁的老人加油助威，也有四五岁的温州娃在岸上呐喊，还有80后主力笑言，要让位给更有力气的90后、00后——相聚的欢乐中，乡音、家乡味和同舟共济的记忆，在异国的水面上一桨一桨传递着。

龙舟，在硅谷

回到这场赛事：起点线前，“温州五马”龙舟队旁边是谷歌和英伟达的企业队，大家相互“放狠话”；终点处，所有人又互相击掌拥抱。

五马队成员上官旖旎在互联网科技公司Meta任职。她把龙舟的独特体验称为“强制性的同频”：“在工作中，我们鼓励独当一面，但在龙舟上，如果你比旁边的人快一拍，桨就会打到别人。我们必须像一个人那样去划。”

对于五马队的每一个桨手而言，龙舟的意义还不止船上的“同频”。

五马队45岁“老将”冯世化分享了一个难忘的瞬间：比赛那天，一位101岁的老太太坐着轮椅，由亲人推着前来加油。她叫林芬，祖籍瑞安马屿，后来定居美国。离开家乡70多年，温州话她一句没忘。看到“温州五马”的旗帜，看到那么多温州老乡，老人笑得合不拢嘴。

一面旗帜、一条龙舟、一句乡音，就能让不同地区、不同年代的人重新连接。“两个人原本不认识，训练时发现来自同一个镇、同一所学校。这些连接延伸到工作、创业和生活中——有人通过龙舟找到工作机会，有人获得生活帮助，也有人建立了长期合作。”林胜乐说。

每次龙舟赛后，往往还有一场“家乡美食会”。有人带来自己做的粽子、蛋炒饭，有人带来温州鱼饼、小黄鱼干，还有阿婆用美国自家院子里的韭菜、土鸡蛋，做出温州味的韭菜盒子。00后队员叶千禾说：“那不仅是食物，更是一种具体的乡愁。”

河流，向远方

这场硅谷赛事，只是美国龙舟季的一个缩影。5月下旬至6月，龙舟鼓点响彻全美多地：圣迭戈龙舟节上，高通、辉瑞等世界500强企业组队参赛；华府龙舟赛在波多马克河举行，吸引多支队伍……与此同时，一个更有意义的信号传来：5月11日，美国加利福尼亚州议会正式通过决议，确认2026年6月19日为“Duanwu Jie（端午节）”，并将其列为加州认可的重要文化纪念日之一。

这表明，在当地，龙舟已从华人社区的“自娱自乐”演变为主流文化的一部分。

华侨大学体育学院副教授、国际级龙舟裁判隋文杰认为，除了华人社群的节庆传统，龙舟自身的竞技特性——低门槛、高协作、不依赖语言，恰恰契合了西方社会对团队运动的深层需求，“龙舟不依赖语言即可参与，适合共同体验，是极具包容性的中华文化实践场域。”

深耕海外的温州人，也是中华龙舟文化的重要传播者。

中国龙舟协会荣誉顾问、浙江省龙舟协会原主席王成云介绍，目前海外近90个国家和地区开展龙舟运动，其中超过70%由温州华侨“输出”。温州籍华侨在海外自发组建龙舟队、俱乐部和协会，并建立海外龙舟文化基地。温州本地龙舟每年下水超过1000艘，眼下正积极促成亚洲龙舟基地落户温州。

“我很骄傲自己是温州人。我常向不同文化背景的朋友介绍温州的山海、商业精神和美食。我能感受到温州人‘敢想敢闯’的精神与硅谷科技创新环境之间的共鸣——大家都相信行动、相信突破。”孙奕道出了队员们的心声，“走得越远，越有机会用更开放的方式，把温州介绍给更多人，把温州精神带到更大的舞台上。”

这也正是“五马”的意义：它不仅是一支队伍的名字，更是一条道路——从温州出发，穿越江海，抵达硅谷，然后，划向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