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6时,象山西沪港区域的墙头镇下沙村的海岸从夜色中苏醒。村民何宾豪头戴电筒,踩着湿软的滩涂上岸,手里拎着的竹篓微微晃动——7只望潮、两只青蟹、几条泽鱼,送到镇上的饭店,能换来三四百元收入。
而就在几年前,这里还是一片充满死寂的“草原”——上千亩滩涂被密密匝匝的植物覆盖,生态功能退化让小海鲜难觅踪影,渔民收入大幅减少。罪魁祸首是一种繁殖力极强的外来入侵物种——被称为“生态杀手”的互花米草。
3年前,国家五部门联合启动互花米草防治专项行动。日前,国家林业和草原局、自然资源部在象山召开第四次全国互花米草防治工作现场会,会上宣布:全国146万亩互花米草清除任务全面完成,互花米草在我国无限扩散态势得到根本性遏制。
目前,浙江互花米草治理已转入动态管护阶段,通过遥感、无人机和人工排查等方式及时掌握动态,并对可控范围内的互花米草合理开发利用。
浙江是互花米草的主要入侵区,入侵面积超过全国的四分之一。铲除护花米草的“攻坚战”为何难打?作为“主战场”之一,浙江是怎么赢的?
昔日“宝草”,显露“侵略”本性
在下沙村老村民何财余的记忆里,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西沪港,是一片纯净的滩涂地。潮水退去后,滩面露出细腻黝黑的淤泥,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偶尔被海浪带来的砺壳与杂物,也总被洋流悄然带走,不留痕迹。那时没有外来植物的侵扰,只有本地生态在潮起潮落间静静呼吸。
变化始于上世纪80年代,互花米草被村里人当作潜在的猪饲料引进栽种。这种源于北美东海岸及墨西哥湾的禾本科米草属的多年生草本植物,根系发达,植株高大坚韧,叶片有盐腺。一落地,就很快展现出超乎想象的顽强生命力——短短几年,便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
与何财余的记忆同步,1979年以来,互花米草在江苏、上海、浙江、福建等沿海地区广泛引种,初衷是作为保滩、促淤的工程物种,被称为护岸“宝草”。“它长得特别密,平均一平方米有五六百株,多的话超过1000株,能促进泥沙淤积,一年最多能让滩涂抬升10厘米,在当年‘向海要地’的大背景下曾发挥了很大作用。”浙江省林业科学院研究员李贺鹏博士解释。
但外来物种的入侵性很快显现。由于生长密度过高,草根缠结导致滩土板结,原本疏松透气、富含微生物的泥滩变得密不透风;潮水带来的养分被互花米草层层截留,底栖生物的食物来源大幅减少。“入侵者”挤占了芦苇等本土植物的生态位,水鸟生存空间被挤压,甚至阻断潮汐通道,影响船舶进出,成了生态“毒瘤”。
李贺鹏对宁波慈溪的一次调研印象深刻,滩涂上,互花米草连成一片绿色的“草原”,仅存还未被“攻陷”的四五亩光滩上,挤着上万只水鸟觅食栖息。
宁波作为重灾区,互花米草面积一度达全省三分之二。在象山,“草原”曾蔓延近5万亩,“赶小海”的村民能挖到的海货一年比一年少,有时在齐腰高的草丛中穿行半天,竹篓里只有零星收获;在温州苍南沿浦湾,1.8万亩滩涂被互花米草全覆盖,贝类无法生存,紫菜连年“烂菜”绝收,一万多名靠海为生的渔民被迫外出谋生……
更令人头疼的是互花米草顽固的生命力。互花米草被列为全球百大危险入侵物种之一,并入选中国首批外来入侵物种名单,究其原因,互花米草有三大特性:一是繁殖能力极强,单株每年可产种子350至650粒,兼具种子繁殖与根茎无性繁殖双重优势;二是适应范围极广,从辽宁至海南岛的沿海滩涂均能扎根,沙质、泥质土壤皆可生长,耐盐度远超本土芦苇、海三棱藨草等植物;三是扩散速度极快,种子可随洋流漂浮数千公里,存活期长达七八个月。
下沙村村民曾自发组织治理,挽起裤腿、扛起铁锹深耕挖掘,可清理干净的滩涂不到一年就重新冒出新绿,甚至长得更加茂密。几年拉锯下来,村民们的体力与信心逐渐被消磨,治理行动也不了了之。“这种各地零散的基层治理普遍效果不佳,浙江漫长的海岸线和丰富的滩涂资源,恰好为互花米草提供了适宜的扩散空间。”李贺鹏说,这就需要全域联动的综合治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