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拓展

从碎片修复到系统保护

浙江的海岸带生态修复实践，正编织起一张海陆空间有机共生、串联互补的立体生命网络。从沙滩到海洋，从矿山到步道，垂直梯度的生态岛礁建设让花岙岛这座曾经的海洋灾害多发岛成了宁静宜人的海岛公园。

从宁波金高椅码头坐轮渡前往位于象山县高塘岛乡的花岙岛，海风猎猎。穿过成片的蟹塘和盐田，连绵的古樟沙滩和蔚蓝的大海出现在眼前，排档铺面和白墙黑瓦的民宿群鳞次栉比，格外静谧。

曾经，这里是海洋灾害的多发地：坍塌的护岸、泥化的沙滩、裸露的矿山，昭示着生态失衡。“痛心”，是象山县海洋预警预报中心副主任郑梓元初次登岛时的感触。

修复的挑战不小。象山县高塘岛乡相关负责人回忆，当时的修复材料是依靠轮渡一车车地送到岛上，修建游步道的材料还要用骡子运到山上。但这种艰难，也催生了更可持续的智慧——“沙滩缓冲—护岸防护—山体稳固”的生态减灾格局。

在这里，修复不再是单兵突进。除对古樟沙滩和天作塘卵石滩进行修复外，岸线之上，传统的人工硬质海堤被斜坡式的四角空心透水构筑物取代，它们如同一个个多孔的房间，既能减缓海浪的冲击，又能为海洋生物提供栖息的巢穴。

修复向陆延伸，面对裸露的矿山，治理团队运用“削坡降级+植被毯”技术，分阶削坡，降低山体滑坡风险，并且在削坡后的坡面铺上植生袋恢复植被、固土固坡。如今的海堤外侧，坡面上耐碱抗盐性强的灌木郁郁葱葱，桉树和木麻黄扎根在海岸带，能抵御海风的侵袭。曾经岩体裸露在外、台风天气常有落石风险的矿山，披上了绿色的外衣。山脚扎起了白色的露营帐篷，游客可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既实现生态修复，又能减灾，海岸带的韧性大大提升。”象山县高塘岛乡相关负责人介绍。

这是一种“生命共同体”的修复哲学：统筹陆海、岸滩、水体、生物等要素，聚焦生态系统结构修复与功能恢复，实现生态系统自我维持与良性循环，为生态敏感型海岸带提供了“从单一修复到系统保护”的解决方案。

系统韧性的构建，正落实在顶层设计中。《浙江省海岸带及海洋空间规划（2021-2035年）》近日印发，这是全省首部省级海岸线及海洋空间规划，首次实现“多规合一”，也首次实现海陆一体化的“谋篇布局”，为陆海统筹保护利用提供了战略性蓝图。

在舟山群岛，通过整体规划，人们将生态修复、渔业资源养护与海岛旅游开发相结合；在嘉兴海盐，通过退围还滩、湿地连通，恢复了杭州湾北岸湿地的水文联系与生态功能；在台州玉环，修复团队针对不同岸段特性，创造性构建了“牡蛎礁/红树林/沙滩—海堤—植被防护”的立体分层防护模式……这些做法表明，通过全域视角优化海岸带空间布局，保障生态系统的完整性与连通性，是从根本上增强海岸带韧性的关键。

机制创新

从政府主导到多元共建

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花岙岛2021年以来先后经历了“灿都”“梅花”等台风以及冷空气造成的风暴潮14次，未发生人员伤亡情况，经济损失呈现整体下降趋势。洞头东岙沙滩修复后也成功经历了多次强台风考验。

修复成果来之不易，如何守护这些成果是对治理智慧的长期考验。

在温州洞头北岙街道三盘社区、隔头村沙岙沙滩和元觉街道小北岙村等地，蓝色的“严格保护岸线”标识牌醒目地伫立在海岸边。这不仅是警示，更是要唤醒公民的生态意识。“我们优先选择了一部分生产生活活动较多的自然岸线，把标识牌立起来。”温州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洞头分局海洋管理科相关负责人告诉记者，立牌旨在“破除监管盲区，让保护人人可见”。

洞头探索的“政府修复+村企共建”模式颇具代表性。距离东岙沙滩两公里外的韭菜岙沙滩，企业负责沙滩、海域岸线日常保洁及定期修复补沙，并获得一定范围沙滩经营权限。近5年，洞头接待游客超2000万人次，13个民宿集聚村、685家民宿带动就业近千人次，户均年增收超15万元。“有了沙滩和便捷的交通，我们这个破旧的渔村也成了热门打卡点，渔民全部洗脚上岸，做起了餐饮、民宿等。”甘泽良告诉记者，如今东岙村每年游客接待量约100万人次，村民人均收入从2016年的1.2万元跃升至2024年的8万元。

而在花岙岛上，60岁村民邵根德的餐馆开在石林景区的入口处，如今每到夏季，餐馆近十张大圆桌都坐满了游客，一天的营业额逾3000元。

当大家从守护大海中获益，保护便内化为自觉行动——东岙村人自愿组成保洁队每日清理海漂垃圾；在花岙岛，邵根德和村民在沙滩上散步时都会顺手拾捡垃圾。

数字智治更为长效护航安装了“智慧大脑”。记者从省自然资源厅预警处了解到，浙江在全国率先建成“海灾智防”数字化应用场景，初步形成“数据采集—分析预警—决策管控”全链条海洋灾害智治体系。

此外，温州还成立中国首个地市级红树林研究中心，推动保护修复的专业化与科学化；全省推行的“蓝色循环”模式，使海洋塑料废弃物变废为宝，形成治理闭环……

而最重要的机制创新，则是将生态价值纳入发展决策核心。

当前，浙江仍面临海洋空间开发效率不高、涉海规划矛盾较突出等挑战。新获批的《浙江省海岸带及海洋空间规划（2021-2035年）》将生态保护置于优先位置，提出“海岸带保护与利用要坚持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突出生态保护红线等底线管控要求”；确定海陆一体化区域的主导功能，鼓励市、县探索编制海陆一体化区域详细规划；系统谋划岛群联动发展，首次提出岛群概念……只有通过制度设计确保经济增长不以生态透支为代价，海岸带永续发展才有刚性约束和持久动力。

傍晚的东岙沙滩，潮水退去，在沙滩上留下一道道波纹，游客们举起手机拍摄映照在海面上的落日余晖。环抱着沙滩的民宿、餐馆渐次亮起暖黄的灯火。这片“会呼吸”的海岸带，正静静地诉说着一个古老文明在现代化进程中，如何更和谐地与海洋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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