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前, 包括浙江下姜村在内中国有四个乡村入选2023年联合国世界旅游组织“最佳旅游乡村”的名单。说起下姜村，人们提到最多的是它800多年的历史、毗邻千岛湖的地理位置、和“雅墅峡涧”的称号。最近二十年，这个村子经历了化茧成蝶的巨大变化。

姜银祥，是下姜村的老支部书记，从1975年开始，前后32年时间里，他三次担任村支部书记。

几年前，他卸下了这个担子，去年和老伴开了一家民宿。

在姜银祥担任村支部书记的32年里，大多数时候，他都在带领村民找活路。下姜村所属的淳安县毗邻杭州，但下姜村地处偏远山区。许多年前，这里是出了名的人穷、环境差、交通不便。当地流传的顺口溜说：“土墙房，烧木炭，半年粮，有女莫嫁下姜郎”，其中半年粮的意思是说当地产的粮食只够吃半年，剩下的年景，就要另想办法来填饱肚子。

姜银祥：我1975年当书记以后，老百姓吃饭的问题怎么解决？这是第一个大事情，我当书记以后我就跑到县里去了，我在部队当兵听说杂交水稻和杂交玉米种子特别好，产量特别高，所以我就跑去农科所，后来他们被我感动了，答应帮助我们。1978年粮食获得了第一次大丰收，老百姓第一次吃饱了肚子。

1978年之后，吃饱肚子渐渐不成问题，但温饱之后，致富就自然而然成了人们新的愿望。那时候，致富的门路不多，养猪是其中之一。

姜银祥：老百姓原来没有粮食，现在粮食多了，大家就开始大量养猪，这样一来就造成了我们下姜村房前屋后道路两旁，到处露天猪圈，加上那个年代土地承包到户了，家家户户都要用肥料，肥水不流外人田。家家户户都要挖个茅坑，就是露天厕所。

记者：如果外人从外边进来了以后，先闻到的是不是臭啊？

姜银祥：也臭自己。

除了养猪，当时的下姜村还把12000多亩的山林分给了村民。很快，山上的林木变成了木炭，山头被砍得光秃秃的，水土流失、猪粪横流，导致的后果是河水被污染，生态进入到恶性循环中。

姜银祥：当年下姜村这条河水是发黑的，一下个大雨所有的猪粪都流到河里面了，河水就发黑了，这个村子环境不好，生病的特别多。当时每年5月份以后拉肚子传染病和肝炎传染病特别多。老百姓为了挣钱，为了尽快脱贫致富，他们把居住的家园破坏掉了，把山林破坏掉了，把河水污染掉了。所以这个时候怎么发展，当时我们也没找到好的路子。

记者：你尝试过什么方法吗？

姜银祥：我尝试过发动老百姓种茶养蚕都搞过，结果技术不行，没有成功。

今天的下姜村已经找不到当年生态被破坏的痕迹，但是我们都知道，恢复生态环境是比破坏更艰难和漫长的过程。就在这个过程中，下姜村的年轻人选择了离开村庄。过去几十年，很多乡村都上演着相同的故事。

记者：当时为什么出去？

浙江省淳安县下姜村党总支书记 姜丽娟：我们从小的教育理念，我们父母跟我们讲的，就是你一定要离开这个地方，你只有离开这个地方，你未来才有好的发展前景。

姜丽娟34岁，离开村庄的她，选择在杭州工作、生活、定居，村里的很多年轻人都和她一样。

转变发生在2003年，那一年四月，时任浙江省委书记的习近平第一次来到下姜村，姜银祥对当时的情景记忆犹新。

姜银祥：当年他是把我们下姜村作为浙江省26个欠发达县农村工作的一个联系点，跑到下姜村来，第一次来2003年4月24日，我带着习近平同志在下姜村，他看到村里面露天厕所和露天猪圈，到处都是猪粪、臭水沟、垃圾，整个村臭烘烘的，他那天看到下姜村这条河，河水很差，里面杂草都有，他马上跟我说，他说你们村里要想办法把门前这条河道整治好。他那天看到四周的山林有些山头就是光秃秃的，他马上跟我说，你们要给青山戴个帽。

2003年6月，浙江省启动“千村示范、万村整治”工程，从村道硬化、垃圾收集、卫生改厕、村庄绿化等源头入手，全面开始村庄整治。在下姜村，国家给一部分补贴，加上村民自力更生，每家每户建起的沼气池不仅能消化部分粪肥，还能替代部分燃料。与之配套的猪圈改造、道路改造、公共卫生设施的建造逐一开始，点滴积累，环境的转变推动人们达成更多的共识。

对万亩山林实施封山育林，公益林严禁砍伐，承包林须经村两委同意才能砍伐。为了保护山林，下姜村把这样的条款写在了新的村规民约里。保护山林的共识达成后，下姜村又数次清理河道，与之配套的公共厕所、自来水、垃圾处理站和污水管的使用，改变了环境。环保意识进一步提升后，85%的农户装上了太阳能热水器。2011年，各家零散饲养的猪干脆被搬到了村外的“集体宿舍”进行规模化饲养。乡村改造进行了十年之后，下姜人惊喜地发现，竟然有游客前来村里旅游了。

姜银祥：乡村旅游2014年搞起来了，为什么能搞起来？就是下姜村美了，水好了，没有这个前提，乡村旅游产业是做不起来的。

经历了生态环境和美丽风景的失而复得，下姜村人意识到青山绿水是一笔财富，它吸引的不只是游客，还有那些虽然离开村庄，但却始终眷恋着家乡的年轻人。

热闹里蕴含的是商机，虽然留在家里的是老年人，但年老不意味着对商机不敏感。

姜丽娟：我父母给我打电话，当时村里面鼓励老百姓开民宿，开农家乐。他们想开，当时我接到这个电话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想到的就是，父母年纪这么大了，你让他们运营一家民宿？

记者：他们会不会？

姜丽娟：对，一是会不会，第二就在想经营民宿了，我也要投那么多钱，但是我的很多资源我不一定用得上。比如说我们在杭州有很多自己的人脉圈子。所以当时我突然间就随口说了一句，我说要不我们多花点钱开一个好一点的，完了以后我自己回来经营好不好？我就这么随口说了一句，但是我发现我妈还挺开心的。

姜丽娟接到父母的电话是在2016年，当时她已经成家立业，在杭州一家公司做设计工作。真的要放弃已有的生活回到家乡吗？留给她思考的时间并不多。因为家乡那头，姜丽娟的父母放下电话就把女儿要回村办民宿的想法告诉了村委会，而这正是姜银祥特别希望看到的。

姜银祥：村里面一个年轻人没有，没有活气的，就像一个村里没有水一样，没有灵气的。下姜村这些年一年一个变化，她也看到有前途，在下姜村也能赚到钱，可能比在杭州少是少一点，但是在下姜村孩子可以待在身边，父母亲可以照顾，这些都是有利条件。

姜丽娟没有让爸爸妈妈空欢喜，她在2016年回到下姜村，和姐姐一起投入近150万元，把父母的房子打造成北欧风格的民宿，取名为“栖舍”。

姜丽娟：其实在装修的过程当中我妈的压力比我大。一般以前的农村都喜欢大花的，花花绿绿的。我们家装修窗帘纯色的，整一个地砖水泥色的，所以装到一半的过程，还没有最终成型，家具都没进，很多老百姓就跑我们家看，看完以后就跟我妈讲，你看你们家位置又不在路旁边，又不在小河旁边，完了以后你们家装的什么风格？水泥色的地砖多么难看，我妈当时她也犹豫，她就给我打电话，她就问我行不行，他们都说好难看，就问我，我说你相信我，我在外面待了这么久，现在的年轻人喜欢什么，我说我还是知道的。

既是两代人共同努力，又有老一辈人对年轻人的信任。2016年11月18日，下姜村第一家民宿正式营业。

姜丽娟：11月18开业对于千岛湖来讲是个淡季，之前我妈还是很有压力的。一到过年我们从年三十到正月初六全部都满房，我妈妈就在想我一个星期赚的钱，比她大半年赚的钱还多，她当时一下子就来了信心。

姜丽娟家的民宿相当于一个样本，下姜村不光有更多的民宿如雨后春笋般落地，紧随其后的还有更多年轻人从城市回到乡村。

因为有过做设计的工作经验，姜丽娟特别关注客人的入住体验，而且她在决定经营民宿后，先后去到包括台湾在内的全国很多地方考察，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民宿经营理念。更难得的是，她把这些都毫无保留地分享给了村里的父老乡亲。

姜丽娟：我也会把我知道的东西跟他们去讲，慢慢后来有一些不懂得网络运营的，我免费给他运营，我上门给他拍照。

记者：什么都不收费？

姜丽娟：不收费，因为刚开始回来的时候，我们都说是为了自己的小家庭能够更好，我就会好好努力去经营民宿，但其实到后来你会发现，只有大家庭整个民宿的氛围越来越好的时候，你的客人才会越来越多。所以一定是要大家都好了，你的生意才会更好。

付出就有回报，姜丽娟没想到，2020年下半年，她被村民高票选为下姜村党总支书记。

姜丽娟登上的是一个不断变化、不断提升的舞台，2020年，电影《我和我的家乡》在国庆期间热映，拍摄地之一就是下姜村，当下姜村成为了一个乡村蝶变的品牌时，杭州市提出了下姜村的发展要从脱贫致富阶段向辐射带动周边村、镇共同致富转变的政策理念。如今的下姜村以下姜村为核心，组建起了一个包括64个村社在内的“大下姜乡村振兴联合体”，目标就是带动周边乡村共同创造财富流量。

姜丽娟：最早的时候下姜村也遇到过瓶颈，因为空间是有限的，再怎么发展就10.76平方公里。而这10.76平方公里当中大部分都是石头山，产业资源发展要素空间受限性太高了。所以当时我们就提出跳出下姜发展下姜，当时最早的时候是周边24个村，加下姜村25个村我们开始抱团发展、齐心发力。

廖龙建是下姜村临近的周家桥村的村民，没有加入大下姜联合体时，下姜村的人均收入是五万元，而周家桥村的人均收入是1万多。

记者：如果当时你们羡慕他们，你们有什么办法，你们有什么路好走？

廖龙建：我们搭上他们的一个大平台。我们的山茶油、香榧，进入他们的平台去销售，我们的销售就不成问题，他们从中也有一定的利润，而且这个利润产生以后，又向我们5个乡镇的老百姓来分红。

姜丽娟：下姜村就像一个引流端口，我把客人引进来，又向我大下姜周边进行导流，然后带动他们一起，产生更多的经济价值。这个时候原先来下姜村的游客可能停留个半天他就回去了，现在他可能停留个3天4晚、4天3晚、3天2晚，在大下姜的时间待得越来越久，这样子一来老百姓的增收渠道就会越来越宽，口袋就会越来越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