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每天唤醒溪东村的,是碇步桥。
清晨的溪东村,一层轻纱薄雾懒懒地披在仕阳溪上。阳光还没来得及穿透薄雾,桥上就已经开始零零星星地出现灰蓝色的人影。老人迈着稳稳的步伐,一步一个石齿;孩子在高低齿间轻快地跳跃……远远看着,听不见溪水声和人声,可是耳畔分明传来“叮咚”的琴声。
70岁的林开兰,不知道在桥上走过多少回。
他做了一辈子老师,大部分时间都在泰顺四中上课。他的家乡是溪东村,泰顺四中,就在溪的西岸。
他最愿意做的,就是给像我们这样的外地人,讲碇步桥的“前世今生”。
碇步,正规名称是“堤梁桥”。而村里人提到她,有个更诗意的名字,琴桥——一个个碇步立于溪中,像是琴键。
碇步桥的诞生,并没有那么诗意。它是山民们追求简单、经济的体现。流经溪东村的溪水洪水季节短,造跨河桥梁并无必要,因此因地制宜造了碇步。也正是因为这种“交通设施”构建便捷,让泰顺人能够轻松通过大山里的纵横沟谷和交错溪流。
这座200多岁的桥,并不是仕阳溪的第一座碇步桥。听村里老人说,溪东村从明代早期就开始建造碇步,原址在南岸的溪畔至北岸的排心,后来毁于一场特大洪灾。之后村民多次重新选址修建,又因遭受洪水等反复损毁。
目前的碇步桥,建于清嘉庆二十四年(1819年)。
古时候修建碇步,必须考虑碇步选址和石磴牢固两个因素。碇步选址要在河床较为平缓的地方,石磴牢固要考虑碇步石磴的长度,石磴越长埋得越深越牢固。仕水碇步桥在被大水数次冲毁后,当地的能工巧匠采用了“睡木法”,重点放在上下游河滩的基础加固上。
林开兰解释说,就是在旱季水浅之际,以碇步为中心,在南北长约140米,东西长40米的河滩地带,自西至东,由北到南,每隔六七米埋下一排“井”字形松木架子,并在框架内垒筑大鹅卵石,将碇步的根基深埋入卵石,埋入滩下的石磴长度占石磴总高度的2/3,露出滩面的石磴是石磴总高的1/3。在碇步的上下游,打造一张面积达5000多平方米的河滩加固网络。而松木遇水不烂,又将巨石牢牢捆绑在一起,其性能如同混凝土中的钢筋。这张硕大的加固网络,为仕水碇步桥屹立百年不倒提供了保障。
在桥上来回走几遍,的确能体会设计的精巧。高低两级石磴,高的供肩挑者或涨水季节行走, 低的可容两人相向而行;中点的地方,两石磴间架设石面,可供人换脚歇息。这种设计具有科学性,体现了古代劳动人民的实践智慧。
石料的选择也颇费巧思,高的用的是白色花岗岩,低的使用的是青石。颜色与石质的搭配,不仅美观,更方便夜行者借星月微光对白石的反光而畅行无阻;在涨水时,路人则可清晰地看见水底的青石。
那天,溪水正浅,低头一看,每一齿高级石磴的迎水面,露出一块三角形的抱石支撑。原来,这是用来加固石磴,缓解水流冲击的。
林开兰知道的故事多,再问,他便浅浅一笑说,上游“仕水义亭”旁边有十几块碑文,你们可以走过去看看。
碑是1987年立的,上面清楚记载着清代碇步桥修建时的历史沿革,以及参与筹措资金的村民名单。当时,浙江省文物局拨款8000元,另由当地群众集资补凑修葺碇步,将原碇步的十块碑重新竖于南岸碇步头。
在阳光的照射下,石碑上的名字依稀可辨,诉说着当地人的古道热肠和齐心协力。
三
随着时代更迭,附近也造起了两座宽敞结实的新桥,但是当地居民依旧会从碇步桥走过。
桥,仿佛村庄的眼睛,见证了一代代人的生活。
在林开兰的青春里,碇步桥是夏天的避暑港。每到夏夜,村里人都会带上些“家当”,有的甚至背上门板,睡在碇步桥上乘凉。有时候,一个齿上就有一个人。溪水清凉,大家或坐或躺,聚在一起聊天、嬉闹、吃东西、看星星、谈情说爱,热闹直到下半夜才渐渐散去。
在王烊烊和饶雨晨的眼里,碇步桥是上学放学的必经之路,是小时候由爷爷奶奶牵着、如今牵着老人走过的温暖传递,是每一步迈开腿,不用看着石磴也能蹦蹦跳跳走完的灵巧熟稔和妙趣横生。
这样的人与自然和谐相伴,李佳雯也看到了。
2016年夏天,24岁的李佳雯第一次来到泰顺。
彼时,她刚从星海音乐学院毕业,入职浙江音乐学院舞蹈学院编导教研室,和这个刚刚成立的学院一样,新鲜而生猛。
借着浙江音乐学院成立的东风,浙江一下子涌入了许多年轻的文艺人才。浙江省舞蹈家协会组织了一场采风,走山乡、访民俗,希望能带给大家更多关于江南的灵感。
李佳雯,就在这支采风队伍里。
她出生于湖南湘潭,10多岁去了广州学舞。从小在南方水土中浸润的她,对碇步桥这一种桥梁的形态,并不陌生。但眼前的泰顺仕水碇步桥,还是令她惊艳。
正是夏季丰水季,溪水淙淙,来往的行人稳步过桥,青山绿水之下,人们露出松弛而自信的笑容,那幅人与自然和谐相映的画面,美极了。
那一天,她坐在桥头,仔仔细细看过桥的人。有乡间玩耍的少年,在石磴上一步一跳,恣意奔跑;有妈妈带着年幼的孩童,一双手牵起无尽的安全感;还有江南气质的少女,款款而来,时不时转头和朋友打闹着……时间,过得很慢很慢。
回去之后,李佳雯很快创作了舞蹈《碇步桥水清悠悠》。再后来,2023兔年春晚,经过三次打磨加工后的舞蹈《碇步桥》,以烟雨江南的诗画美景和青春灵动的少女神韵,火爆“出圈”。
舞蹈演员们整齐划一的戏水动作,美得让人心醉。
《碇步桥》走红后,很多人都在问,音乐中反复出现的“sasa”是什么意思?
李佳雯的答案是,那一声声清脆飒爽的“sasa”,一颤一顿,一俯一拧,是水的耳语;一柔一刚,一缓一促,是水的情态;一跨一立,一视一眺,是水的姿态。
“我们的舞蹈动作有一个晃加膝盖微微颤动,灵感来自于人在碇步桥上行走时会重心不稳。这个不稳的瞬间是特别美的。还有姑娘们坐在桥上,身体上下律动、脚下左右交替点地的动作,代表着人和水、人和自然的关系。”李佳雯说,舞蹈中的动作大多来自于生活,姿态以线性美为主,体现江南的意味和审美。
其实,碇步桥的美,早就被人瞧见了。他就是《采茶舞曲》作者、我国著名音乐家周大风先生。1958年春天,浙江越剧二团到浙南革命老区巡回演出。周大风看到在仕阳溪中的碇步石道,兴致勃勃地在上面来回走了十来趟,还仔仔细细数了石头。2004年4月,周大风先生又一次行走在仕水碇步桥上。音乐家对美是很敏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