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新闻周刊 “身为连续十几个季度的超赞房东,我准备下架房源了。”爱彼迎退出中国的消息传出后,钱芊在社交平台写下自己的决定。
作为全球最大的民宿预定平台之一,也是公认的共享住宿行业鼻祖,2016年进入中国市场后,凭借区别于传统旅游业和民宿产业的独特气质,爱彼迎也曾拥有过一段辉煌时期。2020年8月,爱彼迎平台数据显示,在首次预定爱彼迎房源的用户群体中,中国名列全球前三,但仅仅两年过去,情况急转直下。
5月24日上午9点多,爱彼迎房东社区微信公众号发布消息,宣布要对中国市场的业务进行调整,2022年7月30日后将暂停支持境内游房源、体验及相关预订,全面服务于出境游。

爱彼迎退出公告 图网络截图
当日起,美团民宿、途家、飞猪、木鸟民宿、小猪民宿等同类平台陆续推出绿色审核服务通道、一键上线、房东入驻扶持计划等多项措施,准备承接爱彼迎在中国境内的50多万套活跃房源。事实上,这一房源量远远不及本土其他平台。
但在国内发展六年多来,爱彼迎还是吸引了一批像钱芊这样的忠实房东。
共享生活
钱芊对爱彼迎的钟情源于早期“分享一间房”的民宿概念。
2018年夏天,钱芊在爱彼迎上提前预订了一间民宿作为韩国旅行时的住处。这是一个普通的三居室,位于首尔市中心城区,临近景福宫和青瓦台,钱芊、房东以及另一位来自加拿大的房客各住一间卧室。
钱芊还记得,那天早上六七点下了飞机后,自己拖着行李箱玩了一天,因为太累,下午四点到了民宿就开始休息,七点醒来之后,因为担心初次到来的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吃饭,已经吃过晚饭的房东陪她去附近的小吃店又吃了一顿。
“你会觉得很贴心,好像自己平白无故在陌生的国度捡到了一个对你很真诚的朋友。”从那个时候开始,钱芊萌生了自己回国开民宿的想法,“目的不是通过做民宿挣一份钱,而是认识更多有意思的人。”
之后四五年,钱芊腾出深圳住处的一间房间,用于接待来往的房客。在钱芊看来,这种分享式民宿区别于一般商业化酒店、公寓的地方就在于它的强社交属性,因此找到自己的房客们也都有一个共同点,“不是为了来住,而是想要跟我聊天”。
2020年疫情刚暴发时,因为担心防疫风险,钱芊几乎拒绝了所有订单,但有一次,她接到了一条来自深圳本地的预订信息,对方是一位单亲妈妈,大钱芊两岁,家就在附近。她告诉钱芊,因为居家情绪不好,自己已经在家打了孩子两顿,快要精神崩溃了,必须出门调整心态。最后,钱芊接了这一单。
那天晚上,钱芊把桌子搬到阳台上,和她一起吃火锅、聊心事,从晚上七八点一直到凌晨。到了第二天早上七点,这位妈妈又早早退房回去接自己的孩子,生活经过短暂停顿后继续向前。
在钱芊接待过的房客里,这样的情况并不算少,曾有一个创作者预订民宿只是为了和她聊天,两人聊了一两个小时后对方就连夜离开了。
上个月,酝酿好多年后,抱着和钱芊同样的想法,即将毕业的余文潇将自己新租房间的客厅挂到了爱彼迎上。
大学期间,余文潇总是一个人外出旅行,用过很多民宿平台,却只在爱彼迎平台上的共享式民宿里找到一种“让你结交很多新朋友”的特质。
武汉疫情刚过那一年,余文潇去了武汉,在江汉路旁边的一个胡同里预订了一间民宿,除了常规的住宿外,房东还热情地接送她从车站往返,晚上带她去当地的“鬼市”,体会最纯粹的当地生活。后来为了再见一次这位房东,余文潇特地又去了一次武汉,订了同一间民宿。
“对我来说,我对每个城市的喜欢程度会因为我订到一个好房,或者遇到一个好房东而增加很多。”现在,余文潇希望自己能够成为自己之前喜欢的那些房东,但她没想到,就在自己接下第一单之后,爱彼迎就宣布了即将退出中国民宿市场的消息。
商业与精神之争
钱芊印象里,早在爱彼迎之前,“沙发客”的概念曾在欧美风靡一时,自己出国旅行时最早就住在房东提供的空沙发、空地板或是空床上,爱彼迎出现后,才投身于这个新的平台。
回到创业之初,趁着一个国际设计大会召开,酒店房间爆满,爱彼迎中国区主席柏思齐和其他两位创始人将空房间内的三个气垫床出租出去,获得了第一桶金。按照爱彼迎的公司理念,租客可以从个人而非酒店手中租一间房,房东也可以将家中空置的房屋出租出去。这种背景下诞生的爱彼迎,在文化特质上与“沙发客”具有共通之处。
十多年前,小猪短租前副总裁潘采夫曾在欧洲旅居过两年,那时是2011年,爱彼迎刚刚成立三年多。潘采夫还记得自己当时遇到的房东往往都是新锐生活方式的倡导者,做着一些极具个性化的职业,像是歌手、剧院经理、DJ、作家等等。
潘采夫认为,尽管这些年爱彼迎一直沿着一条商业化的道路进行融资和上市,但和其他民宿企业相比仍然具有独特性,而这种独特性就在于它还保留着民宿的精神内核,“无论是‘四海为家’的口号,还是‘居住在山水之间’和‘房东成为朋友’的理念,都带有很强的人文精神,很受年轻人欢迎。”
房东沈青红对此也深有体会。从中央美术学院毕业后,沈青红来到敦煌,一边研究壁画,一边经营客栈,接待前来研学的艺术团体。2016年,经由海外客人推荐,她将客栈的房源挂到爱彼迎上,成为最早一批入驻的民宿房东。
六年经营下来,沈青红感觉比起在携程、美团上预订的客人,来自爱彼迎的房客往往更注重自己能获得的艺术熏陶和审美体验,而不会用酒店的标准进行挑剔。后来,沈青红就把经营重心全部转移到了爱彼迎上。
但根据余文潇的观察,现在的平台用户里,真正与爱彼迎的特质相符,对生活和分享抱有极大热情的人还是少数。
成为房东之前,余文潇以为自己会遇到很多和善的房客,彼此在交往中成为很好的朋友,结果一个月过去,她发现大多数想要预订的人只想贪个便宜,并没有产生交流或者融入当地的想法,直到一周前,她才接受了第一单预订。
除了房东要在商业化和平台特质之间做出选择,爱彼迎自身也是如此。根据此前英国《泰晤士报》报道,近年来中国区民宿业务只占爱彼迎整体的1%。但与此同时,爱彼迎仍然没有放弃那些颇具平台特色的共享式房东。
疫情期间,钱芊接到爱彼迎官方打来的电话,提到因为她是难得评价全五星的超赞房东,希望她不会在这段特殊时期下架房源。尽管在钱芊看来,比起那些商业化酒店不仅来者不拒,房源数量还有好几十套,自己一个月一两单的客流量显得毫无商业价值。
何去何从
钱芊没有下架房源,但平台退出的消息来得突然。
公告发出三四天前,负责华南地区房东管理的爱彼迎员工刚刚添加钱芊的微信,提出要帮她对房源进行调整,“他们自己的员工可能都不知道,几天之后,我的公司就要退出中国了。”
至于缘何退出,爱彼迎官方发布的公告解释称,自2016年至今,已有超2500万人次在中国住进爱彼迎民宿,“但随着新冠疫情持续反复,公司境内游业务面临着高成本等运营挑战。”
但在潘采夫看来,致使爱彼迎退出中国的最主要原因不止一个,新冠疫情给国内民宿业和旅游业带来的打击只是其中之一,另一个关键性的影响是国内的政策限制。

退出两天前,爱彼迎仍在为房东发放奖励 。图/受访者提供
2015到2019年间,潘采夫在小猪短租任副总裁,见证了疫情之前中国民宿业发展的一股热潮。那四年,已经入场的民宿平台持续获得资本扶持,小猪短租一共获得五轮融资,木鸟民宿、途家民宿也都获得两轮融资,阿里、美团等综合型平台也纷纷围绕民宿产业进行布局。
事实上,在这段黄金时期当中,一些限制条件已经出现。2017年,国家文化和旅游部发布《旅游民宿基本要求与评价》,首次对民宿进行定义,此后浙江、珠海、成都、北京等多地先后针对城市民宿出台监管新规并明确限制性条件。2021年9月,北京落实“最严监管”,多个平台的城市民宿房源均被下架,如若想要重新上线,需要提供包含房屋权属证明、本栋楼内其他业主书面同意材料在内的6个证件。对于像钱芊和余文潇这样的房东来说,入驻门槛被明显提高。
潘采夫认为,此类规范的出台的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国内城市居住环境不同于欧美各国,大多属于封闭小区,而非单体别墅,整体比较排外,因此当民宿行业出现高度商业化,势必带来人员的密集流动,产生安全和监管问题。
但这种政策所带来的影响是整体性的。潘采夫告诉中国新闻周刊,爱彼迎在中国面临的问题,小猪、途家等平台同样正在面临,只不过对于爱彼迎这样的全球性平台来说,退出中国主要是基于整体市场占比的考虑。
不过,不同于潘采夫的理解,爱彼迎退场后,很多民宿业内人士均认为其在中国的发展存在“水土不服”的情况。余文潇记得,一个月前自己注册成为房东时,爱彼迎只要求申请人拍摄房屋内部照片、填写设备安装信息、上传租房合同,并完成实名认证即可,但即便是这些信息要求也不严格,“我的租房合同现在也没有更新,但平台那边并没有提醒我合同到期了,你需要更新一份新的上去”。
余文潇认为当爱彼迎在中国打出“每个人都能成为房东”的招牌后,也必须要考虑到中国民宿行业现有管理并不规范的问题。
尽管如此,使用过多个民宿平台后,余文潇还是只在爱彼迎上找到了外出旅行的归属感,在她看来,国内其他本土平台目前的房源和定位大都偏向酒店和青旅,没有找到自身定位。
“退出的消息传来,感觉好像有些东西要发生变化了,但疫情发生这两年,对于这种突然的变化我们都已经习惯了,所以没有太多惊讶或是悲伤、绝望,路还是要走的。”沈青红想着,再过两个月自己应该会将民宿暂时下架一阵子。她在等,希望能在其他平台上看到类似的特质。